第(2/2)页
贞不二,然万民流离失所,卖儿鬻女,终会揭竿而起,一呼百应,则天下有变。”
“宫室与天下……”
沉默良久后,太皇太后喃喃道。
“说跑了说跑了……孟藻,老身召你来,本是想问询,这几日可见过生面孔?”
“是刺客之事吗?”
“老身问你,你如实对答便可。”
“奴家从未见过生面孔。”
“今日,你离开亲蚕宫时,可有异样?”
“没有……只是有只蚕……”
“蚕?”
“蚕害了病,不过奴家已经医好,并无大碍”
“那你……”
太皇太后的声音戛然而止,孟藻抬眼望去,太皇太后嘴角歪向一侧,倒吸冷气,一手扶着左眼,一手支在膝盖上,似是头痛。
两旁的侍女快步走到她身前,将沾着药水的毛巾敷在她额头。
“孟藻啊……老身问你,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太皇太后的头痛缓解了不少,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问道,但只能听见轻微的声音,又
像是自言自语。
从后苑出发时,应是酉时七刻,走到福宁殿,应是到了戊时。
“回禀太皇太后……”
“顼儿是晨正一刻下生的,那时外面不如此刻亮堂……”
孟藻还未说完,太皇太后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。
太皇太后身旁的女侍皱起眉头,挥手示意孟藻可以走了。
孟藻猜测,年近六十的太皇太后积劳成疾,头痛过后便会胡言乱语。
她方才所说的顼儿是她的长子,神宗皇帝赵顼,当今圣上之父。
“……顼儿出生那年,老身十六,和先帝住在濮王宫里,从没见过琉璃窗。濮王宫窗上贴得都是云母石,不怎么透光。顼儿常问道,孃孃,外边为何白茫茫的?老身就告诉他,那都是顼儿照亮的,因为顼儿不是寻常人,是带着天光降生的……后来老身的玩笑话还真应验了,先帝和顼儿都成了天子……”
孟藻没有离去,反倒用心听了起来。
宫里十之有九都是只有空壳的假话套话,很难听到这种肺腑之言。
太皇太后睁开眼睛,在女侍的搀扶下站了起来,眼眸里蹦出不常有的光彩,脸也渐渐红润起来。
“……顼儿自幼便爱吃羊,羊肉里最爱羊舌签,他十四岁那年,宫里每年购置四千多只整羊,少说有两千条羊舌进了他肚里,老身怕他痛风便不让他吃,他就大半夜从锅里偷来,用油纸包好夹在《贞观政要》里,每日翻开书本便吃上两条,时间长了,书页就都被羊油给染黄了。老身知道后就问他,为什么选《贞观政要》呢?顼儿说这本书最晦涩难懂,枯燥无趣,老身告诉他,这书里讲的都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治国良策,皆是圣贤之言,你猜顼儿怎么说?顼儿反问老身,既然都是治国良策,圣贤之言,那大唐今何在?老身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,就说:大唐被羊舌给搅黄了!逗得他一直乐,我拿他没办法,只好让御膳房不要再给他做羊舌,谁知他又让内侍出宫给他买……”
一名女侍看不下去,准备领孟藻离开。
“太皇太后,奴家有一事不明,您如何得知奴家喜好读书?”
这个问题从方才便萦绕在孟藻心头,即便这么问有些冒犯,太皇太后又有些头脑不清,但她依旧没忍住,问了出来。
太皇太后停了下来,转过头看到殿里的孟藻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但随即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庄严神色。
“天色已晚,老身也该歇息了。”
孟藻离开福宁殿时,还未入夜,西方天穹一片深蓝,蟋蟀伴着干爽的晚风鸣唱不停。
她走之前又问了一遍,太皇太后也作了回答,没有责怪她的无礼。
早在孟藻入宫之前,她的母亲王氏便告知太皇太后,自己的幼女孟藻不似寻常女子,自幼便喜书卷,诗、经、论、史无所不通……
她无法想象那个画面。
母亲一直以来鲜少理会她,她记得最清的,是母亲厌弃的神情。
入宫以来,那个从未探望过自己的母亲,居然会在太皇太后面前绘声绘色地褒扬自己。
孟藻仍旧记得那个七夕夜,母亲伴着恨意的双眼。
她始终无法将这两者视作一人。
每逢这种时候,孟藻恨不得开一个天眼,看看当年到底是何种景况。
对她来说,被困在凡人躯壳里最痛苦的不是生老病死,而是只能管中窥豹般的见识天
地,许多一闪而过的事情,自己终其一生都不会知晓。
若是孟藻有天眼,她便不会以为福宁殿里的吱吱声是老鼠所为。
她定会看到,圣上身着龙袍,通体发紫,蜘蛛般倒挂在福宁殿的高大房梁上,长指甲深深插在木头里,细细地啃噬着梁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