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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至凛冬,初雪已落,祝府内腊梅盛放,还没进府就闻到香味了。而祝夫人院子里甚至还绿意盎然,让人仿佛置于暖春中,听闻祝大人极爱夫人,因祝夫人爱绿,便不惜重金引温泉水入府,让祝府里常年能见绿植。还听闻祝大人还是秀才时祝夫人就陪在他身边,祝大人功成名就后也未辜负自己的妻子,立下的第一个大功就给夫人请了诰命。
如今,整个盛京城内,这位祝夫人可以说是最尊贵的女子了。
我跟着嬷嬷进了客厅,祝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了,我上前行礼。
祝夫人浅浅一笑,立刻让我免礼请坐。
我坐下来后才抬头看向夫人,不似知府夫人那般肤白明艳,保养得宜,如鲜嫩的葱白。祝夫人肤色偏黄,像是早年烈日曝晒的白萝卜,虽然后面一直补水保养,但终究回不到最初的状态。
祝夫人笑盈盈的看着我,
“你就是林绣娘吧?”
我恭敬回道,
“回夫人,正是。”
“听说你叫竹依,我叫你依依可好?”
祝夫人话语温柔和煦,像娘亲的声音一般,我笑着回道,
“这是竹依的荣幸。”
“今日找依依你来,是下个月我要陪同大人一起回京述职,想订制一件既低调又不失身份的衣裳。我一时没有头绪,这才找你来聊聊。”
我看着祝夫人的脸,虽不甚白皙,但是依然透出血色,是十分健康的样子,且祝夫人头发浓密,眼睛亮而有神,脸上还有两个梨涡,我略略思索道,
“听闻夫人喜欢绿色,如今寒冬时节正缺绿色,不如就以青碧色带祥瑞花纹的翠毛锦为原料裁制衣裳,也不必大面积的刺绣花纹,只在裙摆处以金线点缀几朵腊梅,而袖口衣襟处以软金线缝制,微露一丝金色,既与裙摆呼应,又能增添一抹灵动,不知夫人以为如何?”
祝夫人听了,细细思考一番,仿佛在脑海中想象成衣的样子,少顷,她眼睛一亮,
“妙啊,依依果然聪慧,我肤色偏黄,若着深色更显老气,若着浅色又显轻佻,这青碧色正好合适,且这翠毛锦衣料珍贵却不招摇,真是既不失身份又低调端庄,就照你的意思办。”
说完了衣料,祝夫人话音一转,问道,
“依依,你娘亲可还好?”
我心中暗惊,这祝夫人莫不是还认识我娘?面上却轻声回道,
“娘亲这几年甚是辛苦,固积劳成疾,如今身子是外表看着硬朗,实则内里亏损严重。”
祝夫人听了,轻叹一声,
“你娘确实不容易。”
我忍不住问道,
“祝夫人认识我娘?”
祝夫人点头,
“我姓刘,说起来,你该叫我一声刘姨。我与你娘是自幼相识,她是员外郎之女,而我是县丞之女,我们虽家世悬殊,可你娘从来没有看不起我,反而处处维护我。那时,你娘与你爹互生情愫,而我也对你爹的同窗好友心生好感,只是你外公通情达理,亲自将你娘许配给你爹,而我父亲却嫌弃当时的祝大人只是区区一秀才,不愿我下嫁。后来,还是你娘缠着你外公,你外公亲自保媒,这才促成了我与祝大人的姻缘。只是后来......”
刘姨说到这里停顿了,我知道,她想说我爹的事,我接过话道,
“刘姨,后面的我都知道,娘都告诉我了。”
刘姨看着我,轻叹一声,
“你娘也是命苦,前两年我随夫君回到盛京,这才知道你的存在,我看你娘辛苦,本想帮帮她,可你娘却拒绝了,她说只想你过普通女孩儿的生活,也不想太多人知道你的身份,我知道你娘骨子里的傲气,所以答应了她不和她见面,只能时不时定制些东西。我前阵子听说你娘身体不太好,过段日子我们全家都将前往京城,我实在忍不住,这才以做衣裳的名义把你叫来。本来只是想见见你,却不成想说了这许多。”
我看着刘姨,眼睛说不了谎,我能看出她从眼底透出的真心,正要多谢她的关心,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,
“娘,你要为我做主啊,哥哥欺负我。”
说着,一个穿着红色凫靥裘的女孩儿就跑了进来,身后跟着好些丫鬟婆子,生怕她摔倒似的。
我看着那姑娘,约莫比我小一两岁,遗传了其母的梨涡,肤色却白皙可人,似剥了皮的鲜荔枝。
小姑娘一进来就扑到刘姨怀里撒娇,刘姨无奈的搂着她,
“你这个小滑头,说吧,哥哥怎么欺负你啦?”
“爹爹给我买的糕点哥哥给我全吃了不说,还把我买的零食都给我扔了。”
刘姨正要说话,又走进来一年轻男子,他身着蓝色鹤氅,玉冠束发,长相酷似刘姨,眉毛翠黑浓密,眼睛清亮有神,却少了两个梨涡,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。
年轻男子走近,先对母亲行了一礼,随后说道,
“娘,妹妹体质偏寒,脾胃又虚,大夫说了要少食寒凉食物,可她最爱的绿豆糕和糖葫芦都性寒凉,她身边的人管不住她,儿子只得亲自管了。”
说着一双美目静静盯着赖在怀里的妹妹,若细细看去,还能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意。
果然,刘姨听了这话,不再向着女儿,将怀里的女儿提溜起来,佯装责备,
“哥哥是为你好,你还好意思告状。”
小姑娘抿着嘴,低着头,有些委屈的样子,刘姨见状也不再多说,再次将女儿搂进怀里,
“好了,仅此一次,下不为例啊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一切,没有出声,若是没有当年那场意外,如今的爹娘,该是和祝大人夫妇一般罢,而我,是不是也像那小姑娘一般,任性撒娇搞怪嬉笑,或许还会有几个兄弟姐妹,虽然吵吵闹闹却也温馨热闹。
突然感觉眼睛一热,我赶紧深呼吸平静心绪,不让情绪外泄。
这时,刘姨介绍起了我,
“月辉,如星,给你们介绍一下,这是娘亲故人之女,姓林。星儿,叫姐姐。”
星儿抬起来看着我,冲我笑了笑,甜甜的叫了一声姐姐,我亦笑着回道,
“星儿妹妹。”
月辉转头看向我,对我施了一礼,礼数周到的叫道,
“林姑娘。”
我亦福身回礼,
“祝公子。”
刘姨欲留我吃饭,我婉言谢绝,借口要回去照顾娘亲便告辞了。
刚行至门口,祝月辉叫住了我,我站立看他,他递过来一个盒子,
“林妹妹,这是娘亲让我给你的,我们马上要随父亲上京赴任,日后你若是来京城需要帮助,可凭借盒中物来祝府找我们。”
我没有接盒子,笑着回道,
“多谢刘姨一番好意,只是此物我用不上,我今生都不会去京城。”
说着,我向他福了福身,转身离开。
回到绣坊,我让兰姨将那匹带日月星纹的翠毛锦找出来,借口要专心制作衣裳,独自待在绣房。
四下无人,我压抑的情绪才终于冲破闸门,我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,是不甘?还是不忿?或许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我不是圣人,亦不是无悲无喜的神仙,此时此刻,我不想冷静自持,不想清醒克制,不想懂事明理,我只是个普通的人,也有哭泣和悲伤的权利,不需要原因,也不需要解释。
一刻钟后,我擦干了眼泪。
祝家半月后就要离开盛京,我只能夜以继日的赶制衣裳,绣房的烛火常常燃到四更。
十二天后,衣裳终于做好。
我亲自将衣裳送到祝府,刘姨看着衣裳满是感慨,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的看,眼里满是心疼,
“我本来是借口做衣裳想见见你罢了,谁曾想你这丫头却是个实心的,看你的手就知道,累坏了吧?”
我摇摇头,
“没事刘姨,这是竹依该做的。”
“你呀,若是我的星儿有你一半懂事能干就好了,我就什么心都不用操了。”
我笑笑,
“星儿妹妹天真烂漫,很是惹人喜爱,有这么可爱的女儿,刘姨你多操些心也是应该的。”
刘姨似乎也被我说服了,向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,便有一个盒子递到刘姨手中。
刘姨将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玉竹,我推迟着,
“刘姨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刘姨看着玉竹,似乎想起了什么,
“我与你娘年轻时曾约定,日后要么结成儿女亲家,要么认作对方孩子的干娘,前几年我曾向你娘提起,可你娘却不愿意,只想你一直做个普通的姑娘,再不卷入京城的是与非中,这枚玉竹本来是我专门定制的,想作为你干娘给你的见面礼,如今,不论你认不认我这个干娘,就当这是我作为长辈送你的礼物,依儿,你就收下吧。”
话至此,我也只能收下,
“谢谢刘姨。”
我知道,以娘亲的骄傲,怎么会同意刘姨的提议,她从来都是宁愿自己辛苦一些也不愿麻烦别人,更不愿意沾别人的光。
回去的路上,我心不在焉,想起刘姨的两个孩子,如星,月辉,愿我如星君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洁,还真是好名字。
如果当初,爹爹会给我取什么名字呢?
可是,没有如果,只有结果。
回到绣坊,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先去看看娘亲,行至娘亲房门口,却听见兰姨的声音。
我没有敲门,只静静的站在门外。
娘亲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,
“兰姐,这些年委屈你一直跟着我了,原本你应该有更辉煌的人生的。”
兰姨回道,
“坊主,你说什么傻话呢,我跟着你是心甘情愿的,若不是你,我哪儿能有这么安稳的一生啊,说起来该是我谢谢你和依儿呢。”
“唉,说起依儿,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,若是我走了,她该怎么办啊?”
“坊主,说什么呢,你会好起来的,许大夫医术高超,一定会治好你的。”
“这些话哄哄依儿就罢了,你还真信啊?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清楚?说起这许大夫,真真是个好人,我也看得出他对依儿是真心的,若是依儿能和他结成连理,我这便是即刻去了也安心啊,只是可惜啊......”
娘亲长叹一声,兰姨连忙安慰,我却没有再听下去,默默的转身离开,脚步也有些不稳。
我一路出了绣坊,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走,直到站在回春堂门口,我才停了下来,此时,灵台仿佛清明了一些。
我站在回春堂门口,却久久迈不动步子。
良久,回春堂的小伙计发现了我,麻溜的跑出来,我认得他,他叫杜仲。
杜仲热情的迎向我,
“林姑娘这是来找许大夫的吗?您进来等吧,许大夫正在给病人诊病,您进来吃口茶吧。”
回春堂里,许岱泽父子都在此坐诊行医,众人为了区分二人,便称许岱泽为许大夫,称许父为许老大夫。
我含笑点头,跟着杜仲进到店里,喝着杜仲泡的药茶。
而屏风后就是许岱泽看病的地方,我坐的位置正好可以听见他的声音,只听他温言软语的嘱咐病人,不要喝凉水,禁食辛辣,听闻病人说抓药太贵吃不起,还体贴的将方子里可替代的药换成一些平价药材,病人听了千恩万谢的走了。
约莫一刻钟后,许岱泽从屏风后出来,看见我,两眼似乎一瞬间明亮了不少,
“竹依妹妹,你怎么来了,可是锦姨身体不适,我这就去拿药箱。”
我赶忙制止他,
“不,不是......”
“岱泽哥哥,我想单独找你聊聊,可以吗?”
许岱泽轻轻点头,
“好,竹依妹妹你稍等片刻,我去换身衣裳。”
杨柳堤旁,我们在一凉亭里坐下。
许岱泽看着我,目光温柔,他一直是这样,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倾听。
我低头出声,
“许岱泽,你说你想娶我,是真的吗?”
许岱泽停顿了一个呼吸,似乎是在确认我的话,
“真的,我发誓,我是真心实意想娶你。”
我抬头看向他,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娶你了。”
许岱泽低着头,声如蚊蚋。
我静静的等待,少顷,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
“小时候,父亲本意是想让我考科举的,故十分重视我的学业,我学堂就换了三个。你总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桃花树下,其实更早时候,我们曾一起念过书。那是我换的第二个学堂,学堂里的女孩儿少之又少,而且都是娇娇柔柔,身边好些个丫头婆子跟着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。只有你,梳着两个丸子头,穿着精致的红裙子像个红灯笼,和男孩子一起趴在地上画王八。”
我听了脸有些红,好像兰姨说过,在我很小的时候,确实淘的不行,娘亲没少唉声叹气。
许岱泽看了看我,接着道,
“那时候我性子温吞内向,想和大家一起玩,可男孩儿们都说我像姑娘,不愿意带我,只有你提着小裙子,拉着我的手和我说,当姑娘不丢人,还可以穿好看的小裙子,你还说你要送我小裙子,你娘做的裙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裙子,我穿上一定很好看。”
说到这里,许岱泽轻笑两声,
“后来我生怕你让我和你一起穿裙子,就让父亲再给我转了个学堂。”
我虽知道我小时候淘气,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傻冒,强迫人家男孩子穿裙子,此时听着着实有些不好意思,
“对不起啊,害的你还转学了。”
许岱泽摇摇头,
“不怪你,你也是一片好心,更何况,你还是第一个说要送我礼物的姑娘。再后来,锦姨带着你去鸾绣楼,你又常去我娘的胭脂铺,我虽然不常在铺子里,却也时不时能见着你,只是那时候年纪小,怕你要给我穿裙子,总是不敢和你搭话。”
“那你还说小时候就想娶我了,不应该离我远远的吗?”
我有些奇怪,在他眼里,我小时候大概是盖世魔王的样子。
许岱泽回道,
“原本是想躲的,可是有一次我娘和你玩笑,说要让你给我当媳妇,那个时候开始,不知道怎的,就总会脸红。后来桃花树下,你以为我们是偶遇,其实是我一直跟着你的。再后来在京城时,有人想给我说亲,可我脑海里总是出现你的样子,想着若是你还要我穿裙子,其实我也可以试试的......”
许岱泽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我觉得又好笑又辛酸,也确实想象不出一向规矩温和的他,若穿上裙子是什么样的。
一会儿,许岱泽突然抬头看我,
“竹依妹妹,你刚刚问我是否是真心想娶你,你的意思是?可是愿意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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